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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伊朗战争如今走到谈判阶段,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早上五点多,我就起来给孩子做饭。早饭是汉堡,午饭做的是土豆鸡腿饭和西红柿鸡蛋汤。最近这些饭菜已经算是驾轻就熟,可惜今天盐放少了,孩子说吃起来没什么味道。但便当已经装好,也只能将就着吃了。
美国方面说,今天将在多哈与伊朗举行谈判。美国中东问题特使威特科夫和总统特朗普的女婿库什纳已经抵达多哈。但伊朗方面则表示,目前没有计划与美国举行任何形式的谈判。
我在连线中说,虽然伊朗强调,这次派出的技术团队是去和卡塔尔方面磋商,主要跟进美国对协议的执行情况,并不涉及同美国会晤;但美伊双方很可能仍在通过卡塔尔间接传话。
伊朗说不会举行谈判,很大程度上也是说给国内听的。毕竟现在刚在霍尔木兹海峡发生冲突,伊朗又指责美国违约,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公开承认正在和美国谈,很容易引发国内质疑。
不过,这么多年来,美国和伊朗本来就很少直接把事情摆到台面上谈。更多时候,双方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话,先进行试探和交换条件,等到条件成熟后,再宣布正式谈判。外界常把这种方式称为“幕后外交”。
所以,我认为,今天的重点不一定是美伊会不会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而是双方是否还在通过卡塔尔保持沟通。至少从目前情况看,谈判的大门并没有真正关上,只是还没有到可以公开承认的阶段。
一大早,指导部外媒司通知我们,说我们拿去延签的护照有问题。移民局警察在签证系统里查不到我们的入境记录,让我们去机场确认一下。我让穆森先拿着我们一家四口的护照去机场询问。
结果发现,护照上都有正常的入境章,但机场系统里确实没有我们的入境信息。也就是说,在纸面上,我们是正常入境的;但在系统里,我们却像是“没有来过”。
移民局警察看到系统没有记录,一开始还以为我们没有合法入境。后来机场工作人员解释说,当时入境手续已经办理,章也已经盖了,可能是因为之前断网或网络不好,数据没有及时上传到系统,所以一直显示为空。为了这件事,我们来回折腾了半天,总算弄清楚了原因。
这件事让我很感慨。在中国,这样的事可能让人匪夷所思。但在伊朗却很正常。但是在一个越来越依赖网络和数据库的时代,如果网络经常中断,或者系统动不动宕机,影响的不只是一个网页打不开,而是整个社会运行的效率。大到政府系统,小到学校、家庭、超市,都会受到影响。
我以前在德黑兰大学读书时,也经常遇到类似情况:成绩登记不上去,系统打不开,手续卡在某一个环节,通常就是等待,今天不行就明天再来,很多时候都像碰运气。后来在警察局办延签,也常常碰到系统突然宕机。大家似乎都已经习惯了,只能坐在门口等,警察喝口茶,看一眼电脑,再继续等系统恢复。
但习惯不代表合理。很多事情本来可以很快办完,却因为网络和系统问题被拖很久。希望伊朗以后会迎来新的改变,政府能真正提高行政效率,也许可以先从稳定网络、改善系统开始。
下午,我又赶去外交部参加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的每周例行记者会,原定下午两点开始。
因为巴加埃随同外长阿拉格齐刚从伊拉克回来,发布会安排在下午两点。德黑兰这两天因为要为领袖葬礼做准备,整个城市交通特别拥堵。我一路看着时间,从一点半一直堵到两点,心里觉得肯定赶不上了。
今天发布会上,大家最关心的问题还是:伊朗和美国到底会不会在多哈继续谈判?
巴加埃的回答很耐人寻味。他说,目前没有计划与美国举行谈判,专家组已经前往卡塔尔,主要是同卡塔尔方面继续推进有关工作。
这种表态很含糊,但也正因为含糊,反而说明谈判机制可能并没有完全中断,《谅解备忘录》的框架也还在继续运作。只是现在国内外压力都很大,官方不能公开说双方正在谈判。
整个发布会,我一直举着手想提问,可惜最后还是没有被点到。其实我想问的就是:伊朗和美国会不会通过卡塔尔进行间接会谈?间接传递消息算不算会谈?伊朗认为,在满足什么样的条件下,可以和美国举行正式会谈?
离开时在外交部门口,我愕然发现两位穿黑袍的女子戴着口罩,挥着红色旗子抗议外交部与美国谈判。另一边还搭着小棚子,旗子上写着“复仇”。抗议的人并不多,但在外交部门口这样大张旗鼓地举旗抗议,并不多见。这也许在某种程度上也能显示出伊朗民主的一面。但也因为它的权力太过分散,不同层面的团体都在发出声音,也导致决策的过程非常缓慢,所有事情最终都得需要最高领袖拍板。
下午四点多,天气依然很热。广场周边都搭着黑布和哀悼月的棚子,但广场旁边又很热闹,路边摆满了小摊,有卖服装的,有卖首饰的,也有卖锅碗瓢盆的。我看到有人在广场上挥舞国旗。另一侧停着很多警车,但警察都坐在车里,广场周边看不到太多安全人员和警察。
自战争爆发后,广场边都会驻扎着荷枪实弹的安全人员和警察,也有民众日日夜夜在这里摇旗呐喊,支持抗战。现在白天很热,集会的人也少了。
我注意到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子,盘着长发,没有戴头巾,却站在广场上的台子上拼命挥舞国旗。她背后是已故领袖哈梅内伊的巨幅画像。我上前问她,她说自己支持现在的体制,也支持和美国谈判。
她刚从德国回来,觉得德国并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民主自由,甚至对存在歧视。她说,别人都说来集会的人收了钱,“我要向他们证明,我是自愿来的,支持我的国家。”
她的回答让我觉得有点特别。在伊朗,不戴头巾,并不一定意味着反对政府;支持体制,也不一定意味着反对谈判。
一位穿黑袍的女士坚定地说,她不相信美国。她认为,美国只有表现出诚意,伊朗才应该谈;既然美国攻击了伊朗,就不应该继续谈判。同时她又问我,在伊朗会看到吗?我说应该不会,她就放心了,说怕说错话被抓。我心下觉得有点奇怪。平常采访的时候都是反对体制的人会这么说,支持体制的民众都很愿意在镜头讲话,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也会有这样的顾虑。
另一位不戴头巾的中年女士说,她根本不相信特朗普。但她同时也说,自己同样不相信伊朗政府。她既不支持也不反对谈判,因为这件事和自己没有关系。“他们在后面操纵,我们只是棋子和玩具。”
也有人明确支持谈判。一位戴头巾的老年女士说:“不谈判,就不会有和平。我们希望和平,希望不要再有战争,希望经济能够改善。”
采访下来,我明显感到,伊朗民众对“谈判”这两个字的态度并不简单。有人说,一切听从领袖和国家的判断,“该谈判时谈判,该战斗时战斗”;有人直言美国不可信,战争不想要,但也不愿意和一个总是背信弃义的国家谈;也有人说,这场战争让普通人受了太多伤害,没有什么比和平更好。
最让我印象深的,还是几位年轻女孩的回答。她们都没有戴头巾,外表看起来很时髦,但态度并不激烈。她们说,自己既不相信美国,也不相信政府,“我们只能在坏和更坏之间做选择。”她们只希望所有决定真正是为了人民,而不是为了政府或政治利益。
我问她们有什么愿望。她们的愿望也很朴素:钱包里有钱,工作顺利,生活能够继续往前走。
这些回答让我感到,停火之后的伊朗并没有真正轻松下来。战争也许暂时停了,但不信任还在,经济压力还在,普通人心里的疲惫和怀疑也还在。这种怀疑是双重的:既不相信美国,也不相信自己的政府。
我站在广场边,看着人来人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很多伊朗人不愿意说话,但我也能理解,经历了战争和一连串动荡之后,他们已经不愿意轻易相信任何政治承诺。很多事情让他们心灰意冷,而这些决定又并不由他们来做。他们能做的,只是先过好自己眼下的生活。真正期待的,也许只是一个更安全、更稳定,也更有尊严的日子。
里面坐着很多年轻人喝咖啡。他们几乎都不愿意谈政治。很多年轻女孩都没有戴头巾,还有人穿着短袖和裙子。咖啡馆里是轻松惬意的气氛,广场上却是沉重的哀悼氛围,俨然两个世界。
政治对他们来说已经变成一种疲惫的话题。每天的生活压力,才是真正无法回避的问题。在采访中,我听到最多的也是这句话:不要政治化,不要说政治。
人们对政治避之不及,但这也反映出在伊朗社会,一切都与政治有关,什么都会政治化。为了避免麻烦,也因为疲倦和各种无奈,更多人选择缄口不言,不愿接受采访。
但是,当你看着这些年轻活泼的面孔,又会感到一种真实的生命力。他们有希望,有梦想。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机会,他们也会自然地成长,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们点了冰咖啡。穆森问我要不要喝,我本来想拒绝,因为最近胃一直不太舒服,不太适合喝咖啡。但实在太累了,只能靠咖啡提神。
他还跟我说,瑞士的阿姨送给他们一台很好用的咖啡机,可现在最大的问题反而是买不到合适的咖啡豆,所以他还想着再买一个小一点的咖啡机。
他说,十年前,他家的房租一个月大概五十万土曼。今年,房租已经涨到一千一百万土曼,差不多涨了二十多倍。可是工资呢?十年下来,还涨不到三倍。
他说,一个普通家庭如果要租房、吃饭,再维持基本生活,一个月至少需要七千万到八千万土曼,差不多五百美元。
他说,现在水果都不敢随便买。随便买几个水果,就要花几百万土曼。肉更贵,生活越来越难。
他说,女儿家的房租也快到期了,现在重新租房最困难的是押金,房东要七亿土曼。
伊朗很多房东有一种租房方式:租客一次一大笔押金,就可以不用每个月再交房租;退租时,押金再退回来。但现在押金额越来越高,年轻人越来越难承担。
一路上,我们堵了整整两个半小时。司机抱怨说,高速公路上正在划线,为接下来参加葬礼的人设置停车区域,导致道路极为拥堵,不少司机和路人都忍不住抱怨。
与此同时,也有很多外地人来到德黑兰。政府开放了一些学校、公园和寺,为他们提供住宿和食物。政府预计会有两千万人参加葬礼。
晚上六点半,我才到家。穆森打电话来说,他也刚到家。我和穆森商量了一下。他说,周六,也就是 7 月 4 日,领袖的公众告别仪式正式开始,我们最好凌晨四点多就出发到现场。放置领袖棺木的霍梅尼大寺,附近两公里都要交通管制,不允许车辆通行,只能坐地铁或步行。
7 月 4 日和 5 日举行公众告别仪式和祈祷,7 月 6 日在德黑兰举行送葬。这三天我们都会在现场报道。
伊朗国家电视台播放的画面显示,领袖遗体放置的平台设在中心较高的台子上,以确保整个祈祷场都能看到。预计将有大量人群聚集。伊朗国家电视台还发布公共安全信息,敦促人们保持水分充足,防止中暑。
吃完饭,发完报道,我们躺在床上一边乘凉,一边和孩子聊天,听孩子讲这两天期末考试的成绩。其他都还好,只有法语因为好几个月没有学,刚刚及格,考了个 D+。
这是一种久违的家庭气氛。孩子躺在我腿上和我撒娇,我给他扇扇子。这样的画面很普通,但在最近这段时间里,又显得格外难得,也让我有些恍惚。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聊天了。
到了十点多,穆森打电话来说,伊朗议长卡利巴夫正在发表电视讲话。我打着哈欠又强撑着起来写新闻稿。
这是卡利巴夫在瑞士谈判回来后,首次接受伊朗国家电视台采访,谈美伊谅解备忘录的执行情况。重点还是霍尔木兹海峡。终于有人能出来讲话了。自从美伊达成停战谅解备忘录后,美伊双方说法不一,在国内卡利巴夫和外长阿拉格齐也被强硬派骂得狗血碰头。究竟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外界有很多传闻,众说纷纭,但除了外交部发言人和副外长加里巴巴迪,其他人都保持缄默。
卡利巴夫说,伊朗不会在霍尔木兹海峡的权利上妥协。所谓船只“无偿通行”只有 60 天,主要是给战争期间滞留在当地的船只一个过渡安排,不代表伊朗放弃主权和管理权。
卡利巴夫还特别提到,美国国务卿卢比奥上周访问海湾国家,在巴林召集海湾国家外长讨论霍尔木兹问题。他认为,美方试图借此推动一套绕开伊朗的海峡通行安排,甚至希望引入外部海事机制,在阿曼一侧开辟替代航线,以削弱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事务中的地位。
但卡利巴夫强调,这一做法并未真正得到地区国家响应。他说,虽然阿曼临时介入通航安排,但随后已暂停行动。与此同时,伊朗代表团也与阿曼方面进行了协调,双方同意,作为霍尔木兹海峡的两个沿岸国,必须就海峡管理和海事服务保持一致。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卡利巴夫还提醒,伊朗不应把霍尔木兹海峡变成自己的敌人。霍尔木兹的价值在于通行增加,而不是通行减少。他说,对伊朗来说,真正有利的不是长期关闭海峡,而是在保障通行的同时,让外界承认伊朗在海峡安全和管理中的关键角色。
卡利巴夫还说,自所谓“海上封锁”解除以来,伊朗已经出口超过 4000 万桶石油。美国虽然公布了一些制裁豁免,但这些豁免每 60 天还要续期,所以伊朗并不信任美国。卡利巴夫说,在最终协议达成、制裁真正解除之前,一切都仍然脆弱。伊朗随时准备应战。
他还提到中国,说在制裁时期,中国一直是伊朗最重要的石油买家之一,所以过去伊朗石油卖得更便宜;但现在情况不同了。现在伊朗可以按照国际市场布伦特原油价格出售石油,比以往价格高了 20%。
我觉得,他这番话也是在回应伊朗国内此前的一些批评声音。过去一直有人批评伊朗低价向中国出售石油,而卡利巴夫现在强调油价回到接近国际价格,是在向国内说明,这次谅解备忘录给伊朗带来了实际利益。从这一点看,卡利巴夫是在努力平衡国内不同意见,也是在用现实利益为这轮谈判辩护。
这场采访最微妙的是,正当卡利巴夫谈到解冻的 120 亿美元资金,并提到前莱希政府做得不够时,节目画面突然被切断。
卡利巴夫方面随后称,未播出的部分涉及伊核核查、被冻结资产解冻和重建资金等重要议题。伊朗国家广播电视台则表示,采访第二部分会在次日播出。
议长的直播访谈节目,居然没有任何解释就突然中断,这样的情况在别的国家可能不可思议,但在伊朗并不少见。我记得总统佩泽什基安有一次讲话直播时也被掐断。因为伊朗国家电视台隶属的声像组织是最高领袖直接管理的,所以总统和议长都无权干涉。这样的事情也会引发外界联想,认为国内政治团体之间的互相掣肘和政治斗争正在加剧。
这也让我感觉到,所谓停火并不等于局势真的稳定下来。对外,美伊在霍尔木兹、石油出售、被冻结资产、核查方面,每一个问题背后都还有很多没有解决的账。而对内,伊朗体制内分歧严重,这也让谈判团队承受更大压力。在美伊缺乏互信的情况下,双方想要推动谈判进展,实际上非常困难。
司机说,战争前东西贵;打仗的时候更贵;战争结束了,本来以为会便宜一点,结果还是越来越贵。生活压力并没有随着停火而减轻。
广场上热闹的小摊,街边喝咖啡的年轻人,准备假期出游的人们,都在努力让生活继续。
而德黑兰傍晚拥堵的车流里,每个人都还在为生活奔波。司机从早上八点一直开到晚上,连一顿饭都没来得及吃,也没有休息。